
失踪
选自本书「第一章」
[美]埃里克•布雷姆著
赖盈满 何雨珈 译
我将踏上最后的荒野之旅,前往我所熟知深爱的地方,不再归来。
——埃弗里特·鲁斯,一九三一年
山里不缺我一具尸体。
——蓝迪·摩根森,麦克勒草原,一九九四年
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时分,蓝迪·摩根森(Randy Morgenson)从睡梦中醒来,国王峡谷国家公园班奇湖(Bench Lake)巡山员哨所依然阴暗。不久后,阳光洒上内华达山脉盆地周围的陡峭花岗岩棱线,一只隐士夜鸫划破四周寂静,让原本在深夜里沉默的小溪重拾生气。
展开剩余90%蓝迪看了看装满泉水的镀锌铁桶,这是他的临时温度计。桶里的水告诉他,昨晚气温没有降到零度以下。不过在海拔将近三千三百米的高山上还是很冷,让他不得不凑在烹煮早餐咖啡的双口炉边。按照蓝迪的作风,他前晚应该摊开睡袋,露宿在离哨所几步之外的黑曜石砾地。木造山屋美其名曰是巡山员哨所,其实非常简陋,三夹板平台只够搭一顶三点六乘四点六米的帆布帐篷,外加几个防熊用的置物钢盒和一张野餐桌,就这样。这就是蓝迪的基地,供他巡逻附近方圆一百三十平方千米的高山荒原。
隐士夜鸫表演前后,蓝迪按照平日作息,做了厚片荞麦松饼,涂上奶油和枫糖浆,吃了一顿丰盛的“大胃餐”,接着依照往例开始打包他的DanaDesign背包,准备踏上漫长的巡逻行程。他按部就班将睡袋塞在最底下,接着是底部熏黑、有点凹痕的小锅子,锅里放了轻型登山炉,并用海绵包住防止滑动。再来是急难用露宿袋、六百克重燃料罐、塞得满满的急救包、头灯和食物。所有东西在蓝迪的背包里都有固定好的位置。
他将宝贝摄影器材、六本书和日记装进钢制的置物盒里锁好,这样“就连老鼠也咬不坏”,蓝迪曾经这么对人说。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一台新的摩托罗拉MT1000型无线电,电池也是全新的,收在方便取用的顶层小袋里。这是他在那年夏天领到的第二台无线电,第一台只撑了八天,七月八日就发生故障了。七月十日,蓝迪越过屏秀隘口(Pinchot Pass),走到国王河白支流的步道工程分站。他之前和上级讲好,无线电故障就来这里更换。巡山员里克·桑格(Rick Sanger)在工程站等蓝迪,给了他这台新的摩托罗拉无线电。
蓝迪背包里最不常用的东西,就是巨杉和国王峡谷国家公园的地图。据认识他的人说,蓝迪只有遇到迷路搞不清楚方向的登山客或执行搜救任务时,才会将地图拿出来。已经退休的内华达山脊巡山小队长奥尔登·纳什(AldenNash)是蓝迪的顶头上司,也是多年好友,他说:“在山上问蓝迪比看地图还有用。”
近三十年来,巨杉和国王峡谷国家公园只要有人失踪,起码会发一通无线电联络蓝迪,因为他是园里最值得信赖的高山通。
“山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蓝迪立刻就会知道,”纳什说,“他只要瞧一眼地图,看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回想那里的地形‘是怎么拐人的’,每回判断都准得吓人。
“有一回,一名男童军和同伴走散了,直到傍晚都还找不到人。蓝迪看了几分钟地图,拇指沿着几条路线滑动,然后用手指敲敲一块草原。‘明天早上找直升机降落在这片草原,’他说,‘那孩子应该会在那里。’
“果然,隔天直升机才刚降落在草原上,男孩就从森林里跑出来。他在步道岔路转错弯,快到天黑才发现自己走错路,却已经看不出来之前是怎么走的了。男孩独自在山里过夜,非常害怕,但一切都还好。”
“蓝迪,”纳什说,“光看地图就知道了。他用无线电告诉我该怎么走,就连缪尔也没有这样的本领。不过,缪尔花在内华达山上的时间没有蓝迪多就是了。”
纳什说得很夸张,但是他说得没错。五十四岁的蓝迪大半辈子都待在内华达山脉,包括二十八个夏天担任巡山员、十多个冬季担任高山越野滑雪巡山员、降雪观测员和冬季荒野巡山员,如果加上他在优胜美地山谷成长的童年时光,他似乎生来就注定成为传奇的巡山员。
背包里装好一切必需品之后,他还要做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往胸前的口袋里塞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和父亲曾经用过的一支手持放大镜。
出发之前,蓝迪从活页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六月二十一日,巡山员外出值勤三到四天,帐篷内没有无线电,本人随身带着。请勿擅入帐篷,本人需要靠帐篷内的物资度过夏天,没有二次补给。谢谢!”
他将字条绑在充当哨所大门的帆布帘上,系紧脚上九号迈乐登山鞋的鞋带,在灰色制服衬衫上别好国家公园巡山员的徽章和名牌,拿着旧滑雪杖当登山杖,然后就出发了。
那天下午山区雷声隆隆,偌大的雨滴落在哨所周围的砾石地上,冲走蓝迪的鞋印,也抹去他行踪的所有线索。
▲ 蓝迪最后的手迹复印件,取自园区意外事故记录。巨杉和国王峡谷国家公园警察局提供
去年夏天,蓝迪等着直升机带他飞进山区,就像圣诞夜的小孩一样兴奋。然而,今年夏天天气不佳,园里最好的直升机整整一周无法起飞,巡山员只能枯等,蓝迪说他好像“活在炼狱”。
这炼狱看起来活像快递的货物月台,而不太像停机坪。放眼望去,几十个纸箱随意散置,堆得与腰部齐高,等待空运到山区最偏远的角落。每堆纸箱代表一位巡山员,里面是他买来度过整个夏天三个半月的存粮和设备。箱子用黑色马克笔写上重量、巡山员姓名和驻守的哨所位置。许多老手会反复使用纸箱,因此箱子上的名字和重量涂了又写、写了又涂,就像飞机常客行李箱上的破烂名牌一样,诉说着四处游历的故事。
每堆纸箱旁边靠着一只背包、一两个帆布袋和一箱蔬果,例如橘子、苹果、一球莴苣和几颗酪梨等。蔬果是巡山员在高山值勤期间最先吃掉也最想念的食物。
巡山员男男女女,有的穿登山鞋,有的穿球鞋,还有人穿不成对的运动凉鞋(穿着袜子)四处闲晃。他们身上套着羊毛夹克、扎染T恤或防水风衣、绿短裤(有时是卡其色),里面则穿着长袖衬衣,无论上衣或裤子都穿了很多年,到处可见银色胶带和缝补的痕迹。有人戴无边帽,有人戴垂帽,还有一两个人戴森林绿的棒球帽,只不过帽子上绣了国家公园署(National ParkService)的徽章,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普通游客看到这幅景象,可能以为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是准备攀上惠特尼峰的攻顶队、叛逆的登山客和老嬉皮。然而各位可别搞错了,他们是美国最精锐的巡山员、荒野特种部队,只是打扮成怪胎的模样而已。不过,他们对别人称自己为怪胎倒是不以为意。
提起美国国家公园巡山员,一般人会想到骑士帽,但这群人没有一个戴这样的帽子。他们不喜欢从头到脚一身制服,灰衣绿裤,一副官样,有很多人其实连佩戴徽章和拿枪都觉得不自在。这群人不是荒野警察,他们在深山生活、工作,与开着吉普车或警车在路上巡逻的“平地”巡山员完全不同。
这群人有的是森林、地理、信息、哲学或艺术史硕士,有些是老师、摄影师、作家、滑雪教练、冬季向导、纪录片导演或学者,还有人是和平主义者、退伍军人或冒险专家。无论如何,他们都不约而同受到荒野吸引而来。
这群人是荒野医师、执法人员和搜救专家,二十四小时在荒野待命。他们是荒野的主人,是地理学家、自然学家、植物学家、野生动物观察人员和历史学家,替荒野发声。需要寻找失踪的登山客、照顾失温的游客、赶熊或救人性命的时候,他们是人人仰赖的英雄,然而捡拾垃圾、取缔非法营火或开罚单的时候,他们又变成人见人厌的狗熊。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工作最辛苦的还是有时必须寻找尸体。
国家公园署的长官称他们是“台柱”,但每年都有人来来去去,没有工作保障。他们没有退休金,家人也没有医疗优惠。他们不能申诉,因为当初进来就知道情况。他们必须自费接受执法和急救训练,而且只在游客如织的夏天工作,是一群临时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个绰号称呼他们,叫“九十天奇人”。
在一般人印象中,巡山员不是大学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做“正经事”之前来玩票的。他们在山野闲晃几年之后,不是重返社会,就是开始想办法在国家公园署或内政部谋得一官半职。然而,巨杉和国王峡谷国家公园却如漩涡般吸引巡山员,一九九六年的值勤巡山员当中,服务十年的人超过一半,很多待了二十年。蓝迪是老手中的老手,在巨杉和国王峡谷值勤将近三十年。
巡山员之中有十四位是带薪的,蓝迪是其中之一,他负责的荒野面积有罗德岛那么大。有两名巡山员骑马巡逻,剩下十二名徒步值勤。
全美只有这两座国家公园还会派遣夏季巡山员驻守荒野,也是少数“临时”员工做得比“永久”雇员还久的国家公园。国家公园署有些长官戏称这群巡山员是“一票疯子”,不过大部分巡山员都不以为意。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天气赶快放晴,让直升机能在蔬果烂掉之前把他们的家当运进深山就好。
当时蓝迪就是这样漫无目的地乱转,等着天气放晴。对于他当时的状况,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大多数同事觉得他“闷闷不乐”“不大对劲”,对接下来的工作兴味索然。资深科学顾问戴维·葛瑞伯(David Graber)向来认为蓝迪是最热情、最投入的巡山员,对“荒野的一切”深深着迷,但他当时在阿什山(Ash Mountain)园区总部看到蓝迪,却觉得少了什么。“我大老远就看到他满脸络腮胡。”他说。葛瑞伯在园区主持生态研究十五年,只要工作内容和荒野有关,他一定会借重蓝迪的知识。
他们两人握手寒暄,葛瑞伯兴冲冲讲起他们搜集多年的野生动物资料和目前的研究,因为蓝迪经常像老人一样气急败坏地抱怨国家公园署没有认真保护荒野。葛瑞伯说园区有霉菌蔓延,很多白松感染死亡,但蓝迪看起来一点兴趣都没有。“那又怎样?”他听完只是耸耸肩,这么对葛瑞伯说。
起先葛瑞伯认为,蓝迪反应冷淡很可能是因为对国家公园署不满,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蓝迪之前就说过,他觉得上级一点也不体谅荒野巡山员的辛劳;他们就像荒野一样,越来越不受人重视。“看不见就不存在。”这是资深巡山员不时挂在嘴边的话。他们常说自己会心甘情愿待在国家公园署当二等公民,还不是因为钱太多。这是巡山员之间的老笑话,大家都知道巡山员其实一贫如洗,只有“夕阳日落领得最多”。他们付完家里的账单,买好装备、食物和汽油,开着生锈的大众厢型车或丰田旧卡车(巡山员的“豪华轿车”)到园区总部,在山里窝到十月,如果到时还没油尽灯枯,或许银行账户里会多出几毛存款……这群人当然不是为钱而来的。
不过老实说,巡山员还是有福利的。蓝迪和其他有权执法的巡山员同事可以加入“公共安全公职人员福利计划”。美国国会于一九七六年通过这项计划,目的在于“确保从事公共安全的公职人员安心工作,凸显美国社会极为重视这群置身危险环境为民众服务的公仆”。实施办法表示,对于“因公伤重殉职之公共安全公职人员的亲属”,政府将提供“抚恤金”。一九七六年,抚恤金的金额是五万美元,一九八八年增加到十万美元。
蓝迪在国家公园署工作了二十八年,就只有这项员工福利。不过,他还得先因公殉职才行。因此,虽然他在巨杉和国王峡谷担任夏季巡山员将近三十年,地位和待遇却仍和刚进来的菜鸟一样,甚至连表彰他成就的徽章都没有。徽章只有国家公园署的永久职雇员才有资格拿到。
葛瑞伯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多年来不忘写信大力感谢巡山员协助他的研究。他经常对巡山员说,这份工作的成就感“只可能来自你们心里,最好别冀望国家公园署”。
葛瑞伯又和蓝迪谈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蓝迪无动于衷是因为沮丧。“他的眼神很空洞,”葛瑞伯说,“但我知道怎么让他开口。他只要讲到草原就停不下来,要他讲一辈子都行。他很希望管制草原,我没看过对一块踩烂的草地这么认真的人。还有野花,他简直是野花的活百科全书,说起野花也是没完没了,所以我就跟他聊花,我说:‘山上天气不错,而且够潮湿,对花很好。’结果他竟然说:‘我对花已经没兴趣了。'”
蓝迪就算再讨厌国家公园署也不会这么说,因此一定有别的事情烦着他,不过葛瑞伯没有多问。“他不是到处向别人倒垃圾的人。”葛瑞伯说。蓝迪离开之前,他拍拍蓝迪的背说:“祝你有个愉快的夏天。”
“老葛,你知道吗,”蓝迪说,“我干巡山员这么多年,感觉好像在浪费生命。”
“听他这么说,”葛瑞伯说,“真是把我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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